是爸爸也是媽媽 陳子良的同婚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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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爸爸也是媽媽 陳子良的同婚故事

圖文/鏡週刊

今年夏天,台灣、德國相繼通過同性婚姻法案,歷來對於多元成家的質疑與批判,再度浮上檯面。早在1997年,陳子良跟同性伴侶在美國成婚,他甚至借腹代孕,2012年正式登記結婚,如今兒子已是14歲的青春期少年。

礙於傳統價值觀的羈絆,陳子良一度自我否定。成長過程中,他經歷家暴和歧視,最後在美國邂逅了配偶,走出陰影。夫夫倆日常必經的柴米油鹽、衝突煩擾跟異性戀殊途同歸。陳子良以他的故事證明了人的普世價值,無關乎性別,而在於愛。

4月底,我們來到美國賓州的新城(New Town)。美式餐廳的鄉村民謠震天價響,陳子良用英文問14歲的兒子陳愷樂(Kalani Chen-hayes):「你是樂觀還悲觀的人?」兒子用中文答:「悲觀。」父親問:「為什麼?」太哲學了,兒子乾脆說英文:「與其把事情想太美好,到最後無法實現,不如先抱持悲觀,萬一事情走向崩壞,也不會太失望。」陳愷樂把頭靠在父親肩上,語到激昂又扳直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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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子良說:「愷樂跳級過一年,很會旁徵博引,但不喜歡別人說他愛辯解。」陳子良又說最近請了家教,兒子臉色一垮,他連忙致歉。事後方知,青春期小孩自尊心強,怕外人誤解自己程度差。

1994年,陳子良在芝加哥邂逅美國白人思鐸(Stuart Chen-hayes),隔年,兩人相偕回台拜見父母,行前,陳子良向家人出櫃。1997年,美國尚無任何一州通過同婚法案,兩人舉辦儀式性婚禮。2003年,陳子良向思鐸的妹妹艾莉森(Alison Hayes)借腹代孕,產下台美混血的兒子陳愷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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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鐸還沒下班,陳子良帶兒子和我們外出用餐。陳愷樂外表中性,蓄半長髮、膚白、身長。我主動攀談,他回以淺短中文夾雜英文,近來他在學校看了當紅日本動畫《你的名字》,很嚮往日本文化,也提到同儕間流行的人體彩繪圖騰。

53歲的陳子良,在長照中心擔任物理治療師,54歲的思鐸,是紐約市立大學李曼學院(Lehman College)教授,專攻輔導諮商,兩人皆擁有博士學位。當初搬來,是為了讓陳愷樂就讀風氣開明的私立中學,該校50幾歲的校長,本身是出櫃男同志,在此絲毫沒有性向霸凌的疑慮,「中西部仍有些保守基督教義派,對同志不友善,我們不想在那種環境被人歧視,才住在美東。」

小五那年,陳子良第一次暗戀男生,卻怕同性戀是疾病,不斷自我否定,「小學我被笑娘娘腔,上中學沒人敢笑,因為每次考試我都榜首,被師長捧在掌心。讀台大復健系時,我住真理堂宿舍,信仰和性向相互衝突,好幾個深夜,我難過地躲在禱告室痛哭流涕,問耶穌為何我戒不掉同性情欲?」

大二開始,他跟女孩子交往3年,入伍後,跟同袍擦槍走火,有了覺醒。他在報上看見全台第一位公開出櫃男同志祁家威的報導,主動撥電話求援,「他帶我逛新公園,我被啟蒙了,我第一個出櫃的對象就是我的女友。」24歲的新科同性戀,雀躍之際不免狐疑:「為什麼非要區分哥哥或弟弟?一號或零號?我還發覺圈內人生觀好黑暗,那不是我想要的,所以我出國讀研究所。」

1990年,他漂泊紐約,兩年後取得綠卡,結識一名美國白人,交往才發現對方脾氣暴躁、動輒情緒勒索、積欠一堆卡債要他還,「有天受不了,我攤牌,他晚上喝醉回來,把我掐到快斷氣,隔天我馬上搬走。」94年冬,陳子良透過報紙交友,邂逅了思鐸,「一見面,他問我將來想不想要小孩?他很想要,可我心想,同志自顧不暇,哪可能想太遠!」

1個月後,兩人正式交往。「我受過傷,很難信任人,思鐸給了我強大的安全感,介紹我讀很多書,陪我走過家暴陰影。他很貼心,交往至今,仍三不五時有些愛的小動作,親我額頭、摸摸我的腿,這是感情持久的小祕訣。」採訪到一半,思鐸回家了。他穿著和陳子良同款不同色的Polo衫、短褲,輕啄陳子良額尖,低聲喃喃昨晚沒睡好,想回房休息。

隔天受訪時,思鐸說:「我們在一起20幾年,雖有過衝突和質疑,但目前對彼此愈來愈信任。」又說:「一段關係裡,支持對方追尋夢想很重要。初識時,我在一間爛大學教書,很不愉快,子良勸我辭掉,說不論如何都會支持我。後來有段時間,換他半職去社區大學讀電腦繪圖,我也全力支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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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鐸的爸爸是圖書館員,媽媽是植物學家,他大學時期跟女孩子交往不久,便陷入性向泥淖。將近90歲的媽媽跟陳子良一家同住,她開朗地說:「思鐸生性活潑,有段時間變憂鬱,讓我好擔心,他出櫃時,我鬆了口氣,終於明白他為何悶悶不樂!」別人出櫃捲起千堆雪,他家竟是雲淡風輕。

1995年,陳子良出櫃,接著帶思鐸返台,「媽媽知情後便哭著問是不是小時候沒照顧好我,才害我變同性戀?我說:『我沒有變,還是你兒子啊!』經過大哥、二姊反覆開導,她才慢慢釋懷。有一次,爸爸質問她:『思鐸是不是同性戀?』媽媽迂迴地說:『他們是怪人,不想結婚,只想互相照顧一輩子。』」

1997年,兩人儀式性成婚,六哥攜帶爸媽致贈的戒指專程赴美,「長途旅行對我爸媽來說太困難了,大哥、阿姨們也捎來禮品,長輩們不習慣把話說破,但這舉動本身就是軟性接納了。」2012年,兩人在紐約正式登記,王子和王子總算有了法律名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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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婚初期磨合不斷。「我處女座有潔癖,注重完美和細節,思鐸神經大條,東西愛亂丟,我現在已經被他磨得不求完美了。」2003年,陳子良透過思鐸的妹妹艾莉森借卵代孕,生下陳愷樂,「代孕費用動輒10幾萬元,艾莉森一聽,主動說要幫我們,等她排卵期,她用吸管把我的精液放入體內,試了3個月就成功。」

「我們從小就讓愷樂看艾莉森懷孕拍的照片,用他能懂的方式告訴他,他是怎麼出生的,所以他很早就知道有兩個爸爸。」父母作何感想?「艾莉森一懷孕,我就打給媽媽,她好開心,但她拖到愷樂出生才敢告訴爸爸,爸爸居然回她:『怎麼不早點說。』當下我覺得父親好像接納我是同性戀了。」

艾莉森接受我們通信採訪,她說:「我沒有小孩,對擁有小孩也不感興趣,但很開心能幫忙,這樣他們就無須耗費過多資源。我跟愷樂一年見一次,如同一般阿姨外甥關係,他某些性格特徵很像我,但我不會投射過多情愫。」又說:「我認識子良20多年,他和藹、有耐心、擅於傾聽、更懂得散播喜樂,很難想像有哪個父親比他更呵護小孩。」

儘管愛無等差,同性戀想合法養育子嗣談何容易。愷樂出生證明的生母欄是艾莉森,她宣告孩子是私生子,懸缺父親欄,陳子良委請律師宣告自己是生父,艾莉森再放棄親權,懸缺母親欄,由思鐸辦理領養成為第二家長。

當年民風保守,別說是多元成家了,連同性戀都引人歧視。幾經斡旋,兩人成為當地第一對登記在新生兒出生證明的男同志伴侶,可惜的是,表格只有父、母欄位,「我是父親,思鐸只好登記在母親欄。我們走在法律前端,不能害怕當拓荒者,要有堅強的信心,最重要的是理直氣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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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子良每天6點起床、洗澡、弄早餐、叫小孩起床,下了班煮飯燒菜,思鐸負責洗碗。愷樂10歲前,思鐸買來上千套繪本,每晚朗讀給孩子聽,題材含括性別、種族、階級各議題,幫愷樂培養了多元價值觀。陳子良補充:「我們也教導他性教育,許多家長以為要等小孩長大才教,但孩子到青春期怕尷尬,寧可跟同儕摸索,資訊未必正確。」

陳子良出生在台中,上有6個哥哥、2個姊姊,爸爸是警察,一聊起爸爸,他心情顯然起伏,「媽媽很疼我,但爸爸脾氣暴躁,有次他拿藤條啪啪啪一直打我,我滿身鞭痕,抱腿縮在椅子猛發抖,所以我對他始終有一種本能的憤怒與逃避。」

能理解爸爸動機?「暴力沒有藉口。被打的時候,我感覺不到愛,只剩下恐懼。當我有了小孩,便下定決心,要提供一個理想環境,別讓他重覆我的痛苦。」

說著說著,陳子良啞了,眼圈薄紅,「於是我努力追求獨立,獨立後喪失的是跟家人的親近。我跟爸爸差40多歲,感情疏遠,直到5年前他過世,我回家奔喪,對著遺體說:『爸爸,我原諒你,過去都過去了,我已經從創傷走出來,謝謝你把我生下來,跟更多美好的人相逢。』」

「成長過程中,我從不跟家人談心,但是愷樂從小睡覺一定要摸著我們的手或頭髮才有安全感。即便長大,他偶爾也會把頭靠在我的大腿或肩膀,我感到很窩心。前陣子他跟我說自己欣賞某個男孩,我告訴他,交往尺寸要自己拿捏,前提是保護好自己。」

言雖如此,當小孩鬧脾氣,家長不免挫折。「幸好我跟思鐸互補」,言雖如此,當小孩鬧脾氣,家長不免挫折。「幸好我跟思鐸互補,一旦誰先受不了,對方就接手。當家長要情緒穩定,但人畢竟不完美,也會犯錯。2年前,愷樂渴望獨立,跟思鐸時有摩擦,多半是提醒他收拾房間、做功課、將來人生應該怎樣之類,他不願多聽。我跟思鐸說我們要學著放手,小孩被嘮叨時,大概覺得大人不信任他,很煩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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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剛說完,愷樂不知何故鬧彆扭躲回房,不願配合採訪和拍照,幾經勸說才勉強撐出笑容,陳子良無奈說抱歉。「我們從不體罰,但有時會覺得是否寵壞小孩,怕他覺得眼前的環境太理所當然,生氣時我曾罵他:『你知道我小時候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嗎?為什麼不能多一點感恩的心?』唉,撇開一些小情緒,他其實很善良啦。」

誠如托爾斯泰《安娜‧卡列尼娜》說的:「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,不幸的家庭各有苦難。」同性戀結婚生子必須面臨的喜怒哀樂,其實跟異性戀比起來,壓根殊途同歸,誰也沒有比誰更不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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